乐泉：是人赋予了书法审美和情趣

　　“小乐”已经67岁了。

　　书法家乐泉1950年出生于南京，“小乐”是青年时代的朋友们对他的昵称。原籍扬州、技工八级的父亲工余喜欢画上几笔，这也吸引着乐泉两三岁时就开始“趴在地上乱画”。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京城里还活跃着胡小石、沈子善、刘浚川、武中奇等民国年间成熟起来的传奇书法家。在鼓楼小学和南大附中遇到的老师们，几乎人人都能写得一手好字，连小学门房老头儿用蜡纸刻出来油印的试卷都极其漂亮。那时，乐泉在从校内到全市的书法竞赛中也屡获佳绩。

　　即使是在1968年到1978年去苏北洪泽湖下乡的十年艰难知青岁月中，乐泉仍在行李箱上垫着报纸练字，夜里则躲在蚊帐里借着自制煤油灯的灯光研习各种毛笔字帖和晚唐诗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那时，除了江苏省国画院那些技艺高超的专业艺术家，古城南京的寻常巷陌里也隐居着一些功力深厚的书法家。偶尔回城探亲，朋友们主动介绍“小乐”结识了一些书法名家，如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的资深教授章诚忘与南京图书馆古籍部主任柳定生这对学术伉俪，柳老正是民国大学者柳诒徵之女。

　　对“小乐”提携有加的章老，不久之后就与夫人将这个书艺精进的青年推荐给了住在附近的传奇女性书法家萧娴，后者教会了乐泉“五字执笔法”。

　　1978年返城后，乐泉先后在南京炼油厂子弟小学、金陵画廊和江苏美术出版社等处工作了数十年。改革开放初启，他在朋友们的介绍下，有机会拜访和请教林散之、沙曼翁、王个簃、王蘧常、沙孟海、谢稚柳、唐云等一批前辈书法家。

　　1979年，《书法》与《文汇报》合办“全国首届群众书法大赛”，乐泉获三等奖，这个南京城里唯一的获奖者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曾两度担任南大校长的匡亚明一度有意将其调入该校中文系。尽管未能如愿，但乐泉对匡老感念至今。

　　一年多前，在结束南大一场国际学术研讨会报道后匆匆赶往火车站的途中，《开卷》执行主编董宁文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直奔先锋书店总店，那里正在就《白云无门——乐泉谈书道》举行一场雅集，雅集由南师大文学院郭平教授主持，乐泉的其他弟子也从全国各地赶来——1980年代，一批在南京各大专院校求学的年轻人慕名拜在乐泉门下研修书法，30余年过去，这些事业有成的弟子们每年都会赶来参加一次乐泉主持的“拓园书道雅集”(乐泉号“拓园”)。平日里，乐泉还会在微信上与弟子们切磋书道。

　　那次雅集上，我第一次见到乐泉，他恬静地坐在现场，尽管此前并不清楚他作为中国书法院首批研究员和中国书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的专业成就，也未读过《乐泉书法集》《当代书法家精品集——乐泉卷》《中国名画家精品集——乐泉卷》等专册，但近距离感受新著中百余幅各体书法、绘画、诗稿等，让我对著名画家程大利在该书序言中的赞颂立即产生共鸣：“乐泉年轻时在沪上办展览就已得到书界前辈惊人的评论，而他似乎并没在意，也没有借‘势’而为。”

　　数月前，由九三学社、中国国家画院、中国书法家协会等共同举办的“白云无门——乐泉书道水墨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开幕，吴为山馆长开宗明义：“乐泉先生书法展，是我主动提出请他申报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获得了专家们的高度肯定。”

　　在乐泉“忍痛”向中国美术馆捐赠《石颂铁山摩崖》等12件代表作前夕，我和他进行了一场三个半小时的长谈，从午后一直谈到黄昏，犹如回溯了一程千年书法史和一座旧时南京。

　　访谈

　　受访者：乐泉(著名书法家，号“拓园”“万千莲花斋”)

　　金陵城的人与字

　　记者：您在南京城的高云岭、锁金村、仙林、江宁等地相继生活了近70年，您心中这座古城的主要气质是什么样的?

　　乐泉：南京是六朝古都，大环境还是比较古雅的，旧文化的气息比较浓，不管经过多少战争，这个城市还是有一种六朝烟水气。鼓楼有一个广场，南京城的中轴线就正对着鼓楼这座大钟亭。我们小时候都在鼓楼上面玩，底下铺的是城砖，一片破垣断壁。鼓楼的大钟亭亭内有一座大碑，在二楼，碑上的题字好像有乾隆皇帝的御笔。

　　南京解放前后有一些大书法家，像胡小石先生是南大的教授，他的老师李瑞清1905年—1911年间是两江师范学堂(南大前身)的监督 (即校长)。解放前，南京是国民政府所在地，很多知名文化人都在当时的中央大学、东南大学服务，政府里很多要员如谭延闿，他们的书法成就都是非常高的。这一传统之后还部分延续了下来，胡小石先生再往后是林散之、高二适等，他们都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在无形中影响到同时代的年轻人。